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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和耐(Jaques Gernet)先生走了。这世上又少了位智者,一个渊博如海的学者,一位真诚善良的长者。

2018年3月8号下午,阴冷的巴黎,天空飘洒下凄冷的苦雨,天色灰暗,我去拉雪兹公墓参加他的告别仪式,以告别心中景仰的这位大学者。

其实与先生接触并不多,近三十年旅法的生涯,见过先生的次数区区可数,一是生活学习忙碌,二是出于某种内心的尊重,觉得不便去多打扰这位年事已高的学者,让他能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写出更多启迪后学、传之后世的著作。我常觉得,过多地打扰一位年长的学者是一件很不合适、甚至是有些罪过的事。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与先生很有些亲近感。

想来,这感觉可能一是来自对他著作的阅读,在他的那些闻名世界的有关中国文明的论述中,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对中国文化、对中国人的热爱,似乎有种温暖能透过字面、字母徐徐地拂来。二来也一定是与跟张广达先生的陈述有关。张先生近三十年前来到巴黎,我们多年过从甚密,也不知有多少回,他怀着感念的心情,谈起他与谢和耐先生的交往,谢和耐先生以及其夫人给予他的帮助与关爱,让他在艰难的岁月里不仅得到一些具体的支持,更能获取些宝贵的心灵上的理解与慰籍。因张先生的描述,更知晓了谢和耐先生的为人,一个大学者所具有的情怀。

告别仪式现场。本文作者供图。

告别仪式在拉雪兹公墓一个仪式厅举行。厅很小,坐满亲友,多为法国汉学界的同事。家人希望不事声张,尽可能简朴。厅里回荡着一首古典大提琴独奏曲,众人的沉静中,响着法国著名汉学家魏丕信(Pierre-Etienne Will)低沉的声音,他在讲述往事,讲他作为后学如何向谢和耐请教、入门汉学,怎么一起在日本的法国学术会馆研究之余,与喜欢音乐、会小提琴的谢和耐先生共拉小提琴的欢快时光;六十年代初谢和耐先生又是怎样写信带些训诫地建议他,为研究好汉学,先不要急着去读葛兰言(Marcel Granet,1884-1940)、马伯乐(Henri Maspero,1883-1945)、戴密微 (Paul Demiéville, 1894-1979)等汉学大家的著作,而该先去好好读读列维·斯特劳斯、韦伯等各种人类学、社会学、哲学家的著作。……从这几个细节,其实我们已不难理解谢和耐先生学术规模宏大的缘由:那是由一个深厚的文化修养所支撑,因一个广阔的知识视野和理论训练所构成的大厦。

法国《世界报》在7日报道了谢和耐先生的离世,简述了这位上世纪二十年代初生于阿尔及尔的著名汉学家的生平。作为一位年轻的希腊文明的专家,谢和耐先生的父亲(Louis Gernet,1882-1962)被派到那里在刚刚成立的文学院任教, 这位用一种全新的历史人类学的方法去讲解古希腊的法律和道德思想、该领域未来的大师,那时还在忍受许多同行的排斥与误解。用他后来的弟子、希腊研究的大学者韦尔南(Jean-Pierre Vernant, 1914-2007),其《希腊思想的起源》有中译)的话说:“那简直就是流放。”

在那样一个氛围中成长起来的谢和耐,古典、异域多重文化和家教的熏陶,都帮助培养了他某种审视文化的特殊视角与敏感。这个大学本科学习希腊、拉丁古典文化出身的年轻人,是在应征入伍数年直至二战的烽火消失退伍后,1945年24岁上才始习中文。而仅仅几年后,就在他当时旅居的河内出版了其著名的《菏泽神会禅师(668-760)语录》(1949),开启他遥远的终其一生的中国文化之旅,一个辉煌的著述历程。2005年,八十四岁高龄他还出版了一本 436 页论王夫之的煌煌大著( La Raison des choses : Essai sur la philosophie de Wang Fuzhi (1619-1692), Paris, Gallimard)。这是一个时代造就的学者,因其天赋也因其执着与刻苦。《世界报》文章结尾提到,“尽管从时间与空间来讲,探索的领域是如此不同,但谢和耐先生与其父亲这对父子,用他们卓越的智慧给人们留下一重大的遗产。”想到马伯乐及其伟大的古埃及专家父亲Gaston Maspero (1846-1916),此言显然也一样适用。

谢和耐2005年赠给张广达的新著《物之理:论王夫之的哲学(1619-1692)》扉页题词。本文作者供图。

谢和耐先生过世后,日前在与一些年轻朋友就此交流,回答他们有关那代汉学大家的特点时曾有如下感言,他们“气象不凡、宏大、贯通却又能精深。对中国文化有非常到位的感受与同情的了解(陈寅恪评冯友兰哲学史所言之义),发人所未发,成一家之言。为人也多有些中国传统智者的风范。虽与谢和耐先生见过几次,也简单聊过,但无深交深谈。……但却从张广达先生处,常听到他对其人品与学问的钦赞之言。——或许,这就是另一个很简单的标准:身为外国人,治中国学术,却让中国该领域最出色的学者也都敬佩!”

谢和耐先生因其成就,早享有法国包括西方一些最重要的学术荣誉。最近几年,有东方诺奖之称的“唐奖”委员会邀我参与提名汉学奖国际候选人,我也曾两次写下他的大名。知道或仅因年龄因素就希望甚微,更何况今日华人世界评定某位西方学人的成就已多半受北美所局限。依然提名,只为表达敬意,在我心中,谢和耐先生的价值显然绝不是一个唐奖所能测定。

三天前,张广达先生已来信向我表示谢和耐先生去世在他心中引起的哀痛。去参加告别仪式前,与远在台北的张广达先生通话,他嘱我一定要代他在吊唁册上写下几句。当我手捧鲜花,匆忙赶到拉雪兹公墓现场,却发现没有通常类似场合都备有的吊唁册。最后,只好在花束的留名卡片背面以张先生和自己的名义写下几句,留赠给他家人。其中两句如下:

Votre départ nous remplit d’une profonde tristesse. Vous quittez ce monde, mais votre amitié et vos œuvres de sinologue universellement reconnu demeurent. Vous avez gagné l’admiration des Chinois par vos écrits et par votre amour de la Chine. Nous tenons à vous exprimer notre très grande reconnaissance.

(您的离去让我们充满深深的悲伤。您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您的友谊和您享誉世界的著作却长留世间。您以您的写作与对中国的爱赢得了中国人的尊敬。这里,我们向你献上我们无限的感激。)

在冷风和凄雨里,就着一只板凳,写下这些字句后离去,心中哀伤苍凉。

走出公墓,远处瞥见一位长者,脑中忽有幻觉:那身影很象谢和耐先生。想起最后一次遇见他。那是几年前,在法兰西学术院附近一个书店,正看书,他推门进来,记得是着米色风衣,整洁但已略显陈旧泛白。他与店员用那总是让人印象深刻的谦逊交谈,查询一本书的讯息。我趋前,简单问候他几句,互相告别。他推门出去,沿着巴黎午后秋阳下的街道缓步走去。我迄今记着那从容的背影,与充满历史与文化积淀的街景浑然。

那年,他该有九十三四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