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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洋博士的教子攻略:台湾的出生、大陆的基础教育(组图)

已读 141 次 - - 科教 -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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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的话题焦虑着千万家庭。纪实文学作家吴树和资深记者蒋铮历时三年,调查走访了中国内地数十家大中小学,采访了百余位重要事件的亲历者、知情者,真实记录了三十年中国教育发展历程中若干个触目惊心的典型事件以及独特曲折的人物,展现了当下青少年与教育从业者们面对的精神迷茫与困顿。这些调查、采访结集成两本书——《谁输在起跑线上》和《天骄之殇》,最近由东方出版社出版。《谁输在起跑线上》侧重基础教育领域,《天骄之殇》侧重高等教育领域,澎湃新闻获得授权摘录《谁输在起跑线上》中部分,标题为编者所拟。

邱义智

采访时间:

2015年8月。

采访地点:

上海同济大学。

受访人:

邱义智(Eric),中国台湾籍人士,自幼于中国台湾、新加坡、美国等地求学,有着丰富的教育背景。2003年,邱教授从美国来到上海从事金融顾问工作,后因其教育主张和授课能力,应邀担纲上海交通大学客座教授,现供职于同济大学出国培训学院任学术督导,先后教授过来自大陆各地的学生2000余名。

采访人:

本书作者。

Eric:“华人的孩子应能吃苦抗压!”

记者偶然得知,这位曾亲身经历过东西方不同教育模式和体验的教授,来大陆工作一段时间后,主动让太太带着本打算在台湾读小学的儿子转学沪上,进入被国人妖魔化的中国教育“围城”。是什么原因使这位教育学者做出如此令常人不解的举动?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教育主张?为此,2015年8月,我们在上海采访了邱义智教授。

记者:

Eric,内地应试教育给孩子带来的压力之大早已众人皆知,因此受到各方面的诟病颇多。这些您和太太事先知道吗?

邱义智:

来之前我们就做过了解,大陆这边还是以考试为导向,中学生乃至小学生压力非常大,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也还存在另一面,那就是大陆孩子们的基础课程学得非常扎实,他们参加国际奥数等项比赛,成绩非常好。所以那个时候刚好有机会来大陆工作,我就带儿子一起过来上海念书。除开学好基础课程,也想让他感受一下这边的竞争压力。我相信他经受这种压力考验之后,今后去哪里生活应该都没有太大问题。

记者:

怎么听起来,有点接受“魔鬼训练”的感觉(笑)?据我所知,20世纪90年代之前,台湾中小学教育状况与大陆现在的情况差不多,也是大联考、一考定终身?

邱义智:

是那样。到了1994年,台湾学生不满学业负担过重,走上街头抗议联考制度,台湾“行政院”被迫成立“教育改革审议委员会”,并邀请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李远哲教授出任召集人,带头制定了台湾教育改革的蓝图,由李登辉鼎力支持,拍板执行。

记者:

我查阅过相关资料,那次大游行的基本主张有三条。第一,批判升学主义,片面追求文凭、学历,导致了学业负担过重;第二是反对管理主义,批判教育行政化;第三反对粗廉主义,批判培育廉价的教育,而不关注教育的品质。

邱义智:

是那样。2002年,台湾正式废除了联考联招,大学招生改采多元入学方案。以前清贫子弟可以通过公平联考改变自己的命运,高考改革后,在成绩之外增设了多项人为因素,结果“多元入学”变成了“多钱入学”,城乡差距、贫富差别更加扩大且固着化,弱势群体陷入更不利的处境,许多寒门人才被埋没了。

此后,为了消除民怨,台湾“教育部”又鼓励广设大学,从23所增加至160多所,只要有钱人人都可以上。这样一来,本科生甚至是硕士、博士文凭大幅贬值,失业率大幅提高。再加上受人口少子化的冲击,很多大学因生源不足而频遭倒闭。

记者:

对此我们也有所耳闻。许多台湾学者把地区经济失意、就业艰辛,归罪于李远哲教授主持的“教育改革”,认为此举废止了教育竞争,导致台湾出不了高精尖人才。李远哲则反讽台湾政治“不公不义”,并非“多元化社会”,故导致“多元入学”的失败。说到这儿,我联想近年来大陆推出大学招生改革方案,似乎与台湾当时推出的教育改革举措有诸多异曲同工之处?

邱义智:

其实只要是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儒家思想,父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意识很强烈,希望小孩子书念得越多越好。我小学在中国台湾、中学在新加坡、大学到美国念的书,后来去日本工作,现又在大陆工作,这几个地方的教育我都亲身感受过。为什么20世纪中期以后,“亚洲四小龙”(包括韩国、中国香港、新加坡、中国台湾)得以崛起?因为得天独厚的天然资源吗?显然不是。我觉得关键就是教育办得非常好,为什么好?得益于通过竞争教育资源,涌现出一大批非常优秀的人才。

记者:

现在大陆像您这样想法的家长可不多,有外籍背景的让孩子读国际学校,没有外籍背景的不是读二类合资学校,就去读重点中学的“国际部”。作为一名有着欧美大学教育背景的学者,您却反其道而行,就没考虑到学习压力过大,会给孩子的成长造成负面影响吗?

邱义智:

在沪工作的一些台湾朋友,很多人也将小孩送去国际学校或国际班,为什么呢?第一,境内班的压力比台湾大,孩子受不了,课业跟不上。国际学校交了钱就可以上,而且教学内容方便今后去国外念大学。对我们而言,要念国际学校,那我留在中国台湾,或者去新加坡、中国香港,甚至直接去美国就好,不就更快跟国际接轨了吗?我们还是觉得先让孩子把基础课程学得扎实之后再出去,竞争力会更强。

第二,据我了解,在大陆,那些每年花十几二十万的国际学校,所谓跟国际接轨,无非是多几个外教,其他课程都没有国内部这么扎实。国内部的孩子经过中考筛选,考到同一个学校的各方面程度差不多,有好的学习氛围。有些国际学校或者国际班,很多“富二代”搅在一起,学习负担轻,没事就互相攀比,比名牌鞋、名牌衣服、品牌手机。放学以后,一些把持不住的小孩子还会有一些偏差行为。

记者:

您观察挺仔细。几年下来,您儿子自己的感觉怎样?没打过退堂鼓?

邱义智:

孩子嘛,当然偏重感性。读高一的时候,每天作业要做到十一二点以后才能够睡,压力非常大。写作业不是一道一道看过题目再解题,而是直接拿课堂笔记的答案出来抄。我说你抄这个答案、交这个作业,有意义吗?他说不抄答案天亮都做不完作业。我就奇怪,老师在布置作业的时候怎么想的?儿子每次回台湾看到堂哥堂姐、表哥表姐啊,他们的课业很轻松,就觉得哇,好羡慕啊!

看见孩子那样,我跟太太也有过一点动摇,这样做对儿子来讲是不是太残忍?要不要让他转读国际学校?因为我们本来的想法就是让他高中毕业后去美国念大学。既然不在这边参加高考,也就没必要跟这边的小孩子受同样的煎熬。可是转念一想,我们来大陆的初衷是什么?不就是想让孩子来感受这种竞争的氛围吗?咬咬牙,让孩子在国内把基础教育学扎实了,然后利用高三这一年,给他好好提高英文,准备托福、SAT就够了,这些对他来讲游刃有余。

所以在这方面,我们也非常同情大陆的孩子,比我们的压力大很多。他们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通过高考进入国内名牌大学,要么通过国际学校考国外大学,走哪条路都不轻松。

记者:

对您来说,儿子可以不吃这么多苦,经受这么大的压力,同样能去国外名校念书,您不觉得自己这样做只是获得某种仪式感吗?开句玩笑说,走秀?

邱义智:

孩子迟早都得面对各种各样的压力,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整个华人圈都一样,包括新加坡也是。他们的筛选程度更是亚洲首位,初中毕业筛选一次,把不适合读高中的学生弄去念职校。到了高中竞争更激烈,大学就那么多,名校更只有那么几所,要想出人头地,面临的竞争就是压力。台湾按照西方教育的思路,放弃了这种竞争,人人上大学,结果又怎样?

记者:

可是据我所知,在西方,尤其是美国,他们主张的是让孩子快乐成长,不给孩子有过大的学习压力,他们的精英“产量”并不比我们低呀?

邱义智:

没错,美国中学生的课程、作业压力的确没这边大,因为他们各方面的资源比我们优越,大学名校多,社会福利条件好,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唯有读书高”的传统思想。在西方价值体系里,读不读大学,读不读名校,并不影响他们的生存境遇。可是我们的孩子即使去了那边,要想过上平等的生活,各方面都得比别人更优秀。

再说,毕竟大陆这么大,人这么多,没办法让每个人都受到均等教育,没有淘汰制度怎么办?你不要讲大陆,看台湾就好了,也有城乡差距。有钱人住在都市里,享受的资源会更丰富,要说他们就比乡下人的孩子更优秀吗?不见得啊!假如没有考试就可以进入大学的话,那些乡下穷人的孩子一辈子都没有翻身的机会。

记者:

如此说来,您还是很认可高考制度的?

邱义智:

至少在中国,所有阶层的孩子通过高考来“跳龙门”,是一个最公平的方法。尽管弊端不少,在奋斗的过程中压力大一点、比较辛苦一点,毕竟不少平民子女就是凭借高考,跳过龙门,脱离了艰难的生存环境。

记者:

我们再谈谈您那位来大陆寒窗苦读的公子,现在情况怎样?是否如您所愿?

邱义智:

毋庸置疑,他现在比欧美国家的同龄小孩在基础学科上要扎实,又比台湾的小孩更有抗压能力。但我们的设计是要他成为一个国际人,地球村的一员,所以他以台湾的出生、大陆的基础教育,然后再去接受美国的高等教育,虽不敢奢望他以后有多了不起的成就,但至少会比同侪更有宏观的视野,更能抗压,更容易融入各种社会环境。

记者:

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您利用了大陆教育的局部优势,成全了孩子的一段人生阅历。但对内地的学生而言,你觉察到我们现行教育体制存在什么弊病吗?

邱义智:

当然有。第一个是学生作业太多太重。比如我刚刚讲的,学校给的功课、布置的作业分量根本就是超过学生可以承担的,只好抄答案。

第二个是考试太难太频繁。学生一年到头、隔三差五被大大小小的考试弄得晕头转向,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考得不好怎么向父母、老师交待?只好作弊。这种行为好像变成了一种习惯,这个非常不好,假如孩子有机会去国外读书,把这个习惯带出去,个人诚信就完了,何谈前途?

还有一点,有些课其实很有必要,课程表上也排了,但得不到执行。比如体、美、音,都被挪去上所谓的“主课”了。我觉得中学还应该是通才教育,让学生广泛接触各类知识,从中发现自己的特长和兴趣点,学校与家长的责任只是顺其所长、扶助成长,这才是人性化的教育之道。否则,孩子的天赋与特长会被一个极端的教育制度埋没掉。所以在这方面,我倒是觉得大陆真有必要学学西方,开设一些学生感兴趣的课程,让孩子多一些表现潜力、自由发展的空间。在这一点上,我觉得台湾比大陆做得要好些,除去语数英和体美音之外,会开一些包括生活与伦理健康教育、公益课、家政课、五育均衡团队合作课。

记者:

谢谢邱教授接受采访,也祝愿您对公子的苦心如愿以偿。

邱义智:

谢谢!

(本书完稿后,记者接邱先生电告:得益于内地学校扎实的基础教育功底,他儿子以全优的成绩与表现,被全美设计专业排名第二的Pratt Institute艺术学院录取)

后记:

在中国大陆“废除高考”呼声渐高之时,来自台湾的邱义智先生为我们提供了两点思考:一是20世纪末台湾的教育改革曾经弱化统考、盲目扩充大学教育,结果造成社会精英缺失、高学历者过剩、贫富阶层享受高等教育的权利失衡,前车可鉴;二是有必要借鉴西方先进教育模式,但不等于全盘模仿,应结合国情循序渐进,否则易留后患。